立秋刚过,台风就影响了小城。舒爽的凉风和骤雨短暂地来、匆匆地去,暑气便又跟着烈日“狂起来”,非但赖着不肯退去,还四下里“酝酿”着沉闷,让人透不出半分的清爽。

　　那风的“冲劲”很足,把楼下梧桐树的叶子都吹掉许多,那叶可不是轰轰烈烈的黄,是绿里泛了褐,边缘卷着,落在水泥地上,被风推着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

　　这样的天气里,人很容易变得恍惚,正应了老人们常说的那种“乏”。明明夏天还没过够,秋天已悄悄来敲门了。这心里头有些东西,也就跟着这天气一起,悬者燥着,落不下去。

　　索性泡一壶去年的秋茶,从书架上抽出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读一读,去书里找些踏实,安慰浮躁的身心。读到“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我愣了一下。其实,我对这句诗已不止一次地有感触,可今天读来,仍生出不一样的情愫来了。这情愫“冲进了”那沉闷里,蔓延、腾转开来。

　　记得,东坡先生写这词时,也是暮春初夏的交界,也是这种新旧交替、让人心神不宁的时节。他一生在宦海浮沉里打转,被贬黄州、惠州、儋州,每一次都是从一个季节被抛进另一个季节。可无论抛到哪里,他总能很快把自己安顿下来。细细想来,若选一个字来凝练这份本事,我想,敬他一个“闲”字是可以的。

　　因为“闲”字贯穿了东坡先生的一生,只不过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状态罢了。

　　少年得志时的苏东坡,还叫苏轼,公务之余临水赋诗、煮茶品茗,悠闲有闲。那时的闲,是春风得意时的余裕,是枝头果实尚未成熟、却已能望见饱满的从容。他懂得在奔忙中给自己留一块空地,就像农人在立秋前后,总要留几块田不急着收割,让土地喘口气。

　　自东坡先生被贬黄州起,便从“苏轼”到“苏东坡”的转变,更是人生由盛转寒的蜕变,黄州,便是苏东坡人生的立秋。

　　表面上看,是他仕途的盛夏戛然而止,是骤雨来袭、台风肆掠的急转寒秋。可他偏在这“入秋”的萧瑟里,像一棵被砍去枝桠的老树,把养分往根部收,往深处扎。躬耕东坡,开荒种地,粗茶淡饭,自烹肉食。没有新火,便用旧炭；没有新茶,便煮陈叶。那份“闲”,很厚重,很扎根,不是逃避秋天苦楚的到来,而是在落叶堆里翻出新土,在萧瑟中守住生机。

　　感怀如今条件优渥的我们,日子太过安逸,又被太多虚名牵绊,反倒对立秋后的时节变化生出了畏惧,陷入了内卷。怕夏天结束,怕一年将尽,怕那些年初立的“flag”(决心)像晒蔫的叶子一样耷拉下来。怕“夏天还没瘦下来的体重,秋天就要贴膘了”,怕“今年过去三分之二,业绩还差一大截”。注重成绩的我们太习惯以“收获”来衡量季节,以“结果”来定义人生,却忘了入秋的本义,从来不是催促收割,而是提醒沉淀。

　　一壶茶不知不觉间喝完了,杯底沉着几片旧叶,像沉在岁月里的旧事。一篇关于秋的思绪在心底慢慢铺展开来,我的脑海里,缱绻着千年前走进秋光里,觅得闲趣悠然落子的苏东坡。

　　窗外的风吹来,不再是伏夏天那种漫无目的的燥热,而是带着一些凉意,往岁月的深处吹。立秋后的东坡,大概就是这样——不去等秋天过去,而是在秋天里,把根再往下扎一截。

　　书合上,我该去把那几片落叶扫了。扫不扫得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扫地的工夫,心已经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