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我回了趟乡下老屋。天阴着,细雨像筛糠一样,细细密密地往下落,沾在脸上湿漉漉的,有点凉,却不恼人。院子里那棵老桃树,花期过了大半,风一吹,几片残红就打着旋儿落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稀薄的粉白,看着有些寂寥,却又觉得这才是春天本来的样子。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微雨落花,心里头没什么大悲大喜,倒像被这雨水浸透了一样,软绵绵的,泛起些陈年的旧事。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我和邻家的虎子,光着脚丫子,穿着小裤衩,在泥地里打滚。我们挖了门前空地里软糯的黄泥,捏着玩。他总爱捏小城,捏房子,然后在院子里捏几只歪歪扭扭的燕子。他那时童言无忌,说长大了要八抬大轿娶我进城。我也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好玩,就咯咯地笑。

　　那时的雨,也是这样温柔,我们张开手臂,像燕子一样在雨里转圈,任雨水把头发和小脸打湿。虎子捏的泥巴小城,如今早就没了影子,就像他后来考上了大学,去了远方,我们之间也渐渐没了交集。听说他后来带着妻儿回过一趟老家,也站在这屋檐下,看着这落花微雨,只是,我们终究没能再碰面。

　　雨还在下,几只燕子贴着湿漉漉的地面低低地飞,尾巴剪开雨丝,轻盈又自在。它们大概不懂人的离愁别绪,只在这微雨落花里,享受着春日的馈赠。我看着它们双飞的剪影,忽然想起晏几道的词:“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词句太美,美得有些不真实,可此刻,这景致就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

　　我并不是词里那个满怀春恨的多情公子,我只是个回乡的过客。这落花,这微雨,这双飞的燕子,它们都在按着自己的节奏过日子,不悲不喜。而我,站在这里,看着它们,心里头那点淡淡的怅惘,也像这雨丝一样,飘着,飘着,也就散了。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落花,注定要飘零,而新的生命,又会在泥土里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