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春天,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春天就缀满了每一根枝头,铺满了每一条路径。

　　晨起上班,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小区的木棉花。高大的木棉树将它铁灰色的枝干倔强地伸向天空,上面没有一片叶子,却缀满了厚墩墩的红花。那不是桃李的娇红,也非玫瑰的艳红,那是一种饱满的、近乎庄重的朱红,像一颗颗跳动着的不熄的炭火。它开得那样决绝,那样旁若无人,落下时也干脆利落,整朵“咚”地坠下,带着一种宁为玉碎的英雄气概。拾起一朵,花瓣厚实如绒,并无浓香,只一丝极淡的、近乎木质的清香。人说它是“英雄花”,果然,它的美,是掷地有声的宣言。

　　转角处,黄花风铃木花正开得热闹。这真是春日里最任性的画家打翻了调色盘,一树树成千上万朵小铃铛似的花,攒成密不透风的花球,将那瘦硬的枝条压得弯弯的。那黄色,是刚刚凝结的、最纯粹的阳光,是梵高画布上流淌的熔金。它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燃烧着,仿佛积蓄了一整年的力气,只为在这十来天里,将自己焚成一树炽热的火焰。风来时,整棵树微微摇动,仿佛有无数金色的铃铛在无声地欢唱,唱着一支献给短暂春光的、最慷慨的颂歌。

　　倘若说黄花风铃木花的热闹是属于街市的,那油菜花的浩瀚,便是属于田野的。寻一处城郊,远远地,便看见那一片漫过田垄、涌向山脚的金色海洋。那是另一种磅礴的灿烂。每一株都纤细,每一朵都简单,四片小花瓣围着几丝花蕊,朴素得毫不设防。可它们懂得团结,千千万万朵聚在一起,便成了一种淹没一切的、温柔的势力。那金色,是流动的蜜,是大地披上的最华美也最亲切的锦缎。走过去,芬芳是浓郁的、带着青涩气息的甜,蜜蜂的嗡嗡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满足的合唱。站在田埂上,人显得那么小,心却被这无边的、质朴的辉煌涨得满满的。那是泥土的馈赠,是春天最诚恳的诺言。

　　而在公园精心布置的花圃里,郁金香则展现出一种异域的、亭亭的秩序之美。它们不像本土的花那样野性蓬勃,而是列着队,一畦一畦,规整得像待阅的士兵。每一株都挺直着天鹅颈般的绿茎,顶端托着优雅的杯盏。颜色是分好方阵的:醇厚的酒红、娇嫩的蜜桃粉、高贵的紫、明净的白与黄。它们的美,是静默的,是矜持的,花瓣上有丝绒般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微妙的光。你得蹲下身,凑近了,才能闻到那缕清冷的幽香。它们的美,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完美,提醒你春天除了有恣意的狂欢,还有这样典雅而略带忧郁的篇章。

　　春天在这里,不是“遥看近却无”的草色,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占领。它用色彩与芬芳,将你温柔地围困。于是,日子便不再是日历上机械翻过的数字。我与这些花,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共享着同一片湿润的空气、同一段明媚的光阴。我们不发一言,却仿佛倾诉了许多。

　　古人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我愿做这春日短暂的房客,沉醉不醒。与花同住,便是与整个喧哗而寂静的、正在苏醒的世界,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