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乡村,日子像被拉展的棉线,清瘦却满是韧性。我们兄弟姐妹四人齐齐迈进小学校门时,学费便成了压在父母心头的巨石。仅靠几亩薄田的收成,根本撑不起一家六口的开销,更别提四份沉甸甸的学费。母亲素来勤劳坚韧,守着庄稼的同时,总会养上一两头潲水猪,盼着年底宰杀变卖,凑齐我们来年的学费,那猪,便成了全家的“希望之畜”。

　　杀年猪的日子,是童年记忆里最热切的期盼。约莫凌晨三四点,天井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猪嚎,尖锐又急促,像利刃划破了寒夜。我和姐姐揉着惺忪睡眼,趿着拖鞋跑出去,当即被眼前的阵仗惊得彻底清醒。天井里灯火通明,父亲和几位叔伯各拽着猪的一条腿,粗麻绳将猪身紧紧捆住,肥硕的猪奋力挣扎,浑身的肥肉跟着剧烈抖动。邻村的杀猪匠手持明晃晃的杀猪刀,稳稳与猪对峙,眼神锐利而坚定。

　　母亲在一旁备着开水和空盆,见我和姐姐凑上前,连忙摆手:“快回去,别待会儿被吓着。”可我们哪里肯走,既害怕又好奇地探头探脑。大人们被猪拖拽着来回挪步,嘴里不时吆喝着发力。僵持片刻,杀猪匠瞅准时机,猛地向前一扑,手中的尖刀精准扎进猪的脖颈。猪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我和姐姐吓得忙捂住双眼,也跟着“啊啊”惊叫起来。

　　猪的嚎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匿,我们才敢从指缝里偷偷张望。那头陪了我们大半年的肥猪,如小山般轰然倒地,脖颈处的鲜血汩汩涌出,淌进母亲早备好的盆中,身子还偶尔抽搐几下。接下来,杀猪匠便娴熟地忙活起来:往猪身上浇上滚烫的开水,手持刨子快速刨毛,雪白的猪毛纷纷脱落,露出光滑的浅粉色猪皮。而后开膛破肚、清理内脏、分割猪肉,刀具碰撞的叮当声、沸水蒸腾的滋滋声,交织成寒夜里最热闹的交响曲。没等这一切忙活完,我和姐姐实在抵不住困意,又溜回床上睡起了回笼觉。

　　再次醒来,鼻尖萦绕着浓郁的猪肉香,那香味浓烈又诱人,瞬间驱散了所有睡意。我们麻利地爬起来洗漱,跑到餐桌前,只见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瘦肉猪肝粉肠汤,正冒着氤氲的热气。母亲早已细心分好了碗,每人面前都摆着满满一大碗,汤色清亮,肉片鲜嫩,猪肝和粉肠错落其间,光是看着便让人垂涎欲滴。这是一年里除了杀年猪,再难吃到的猪肉大餐,我们兄妹四人埋头大口吃着,最后连汤汁都舍不得剩一滴。

　　杀年猪的喜悦,远不止一餐肉香的满足。这头被我们一勺勺潲水喂大的猪,除了分几块肉给亲戚、留着全家吃顿大餐,余下的便卖给杀猪匠,换来的钱,刚够我们兄妹四人来年的学费。学费有了着落,一家人悬着的心便落了地,安安心心盼着新年到来。

　　如今日子渐渐宽裕,母亲也不再养猪了。市面上的猪肉随时能买,却再也吃不到儿时那股纯粹的鲜香,那是潲水猪独有的醇厚滋味,藏着母亲日夜的辛劳,也载着一家人对生活的殷殷期盼。

　　岁月辗转,又至年末,各地的杀年猪习俗依旧热闹上演,当年杀猪的场景便愈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刺耳的猪嚎、满屋的肉香,家人忙前忙后的身影,还有席间藏不住的欢声笑语。每每想起那越嚼越香的猪肉,想起母亲眼角漾开的笑意,心底便漾起一股温热的暖流。那是岁月沉淀的温柔,也是再也回不去的、最美好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