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图片:越南实习工人在车间现场观摩学习。

南宁绢纺厂退休职工徐赞辉(左)当年在制?车间,曾与两名越南实习工人结对,教授落丝技艺。

原南宁绢纺厂技术专家耿巧生(右)向工友展示自己珍藏了57年的讲话手稿。

1968年,原南宁绢纺厂技术专家耿巧生受命在开学典礼上发言。图为耿巧生的发言手稿。

　　编者按：今年是中越建交75周年暨中越人文交流年。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越工人之间就已在广西开启了技术交流活动的尝试。近日,本报记者深入采访,寻访这段珍藏了半个世纪的中越技术工人交流的珍贵回忆。

　　12月15日上午,年逾古稀的退休职工徐赞辉驻足在南宁百益上河城文创园工业文化长廊的橱窗前,目光在橱窗里的老照片上流连。当看到“南绢文艺宣传队乐队合影”的照片时,他有些激动,指着照片里后排吹长号的小伙子说:“看,那是我。当时我才21岁,我们和越南的艺术团一起演出……”

　　徐赞辉的话,如同一把钥匙,叩开了记忆闸门。他身旁,还有10余位平均年龄超75岁的原南宁绢纺厂(下称“南绢厂”)退休老职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半个世纪前,中越两国因技术交流结下深厚情谊的那段往事,慢慢拼凑得清晰完整……

　　车间里来了越南“实习生”

　　故事要从1968年9月的一天说起。那一天,南绢厂机动车间翻砂班的造型工王宗骏像往常一样在车间忙碌着,却见自己的师傅领着两个“生面孔”走了过来,向大家介绍:“这是阿勇和小红,他们从越南来,到中国学技术,大家要尽全力帮助他们。”王宗骏后来得知,当天,和阿勇、小红一起来到南绢厂学习的越南实习工人有90多名。“他们大多来自越南河内,想学习我们厂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以后回越南开办他们自己的绢纺厂。”王宗骏说。

　　开办绢纺厂,要学习的内容着实不少。作为我国首家以木薯蚕茧为原料的绢纺企业,南绢厂自1965年4月破土兴建,仅用一年多时间便实现投产——1966年10月31日,首批产品在南宁试销,迅速赢得市场认可。到了次年,该厂绢绵绸年产量更是攀升至248万米,跻身国内同行业领跑者行列。

　　越南与广西山海相依、气候相近,南绢厂的成功经验,对越南发展同类绢纺产业有着极强的借鉴价值。为了系统学习完整的生产技术与管理经验,90多名越南实习工人被分至各个生产车间,深入一线跟班学习。

　　现年94岁的耿巧生,当时是南绢厂的技术工程师。他向记者展示了一份当年的手写名单,泛黄的纸页上,清晰地按“工种-姓名-性别-学习内容”的格式,记录着部分越南实习工人的相关信息。记者梳理发现,这些越南实习工人中,有工程师及技术人员、生产工人、保全工人等,涉及切棉、开茧等13个绢纺织业关键工种。

　　“这是我们的国际主义义务”

　　南绢厂对此次越南实习工人培训工作高度重视,专门筹办开学典礼。作为厂里的技术专家,1968年9月18日,耿巧生受命在开学典礼上发言。他对越南实习工人表示热烈欢迎的同时,也代表南绢厂郑重表态:“把我厂各车间每一道工艺的操作技术,每一件机器的安装技术,都毫无保留地全教给你们。直到同志们能自己熟练地掌握各门技术,使你们回国顺利地迅速建设起你们自己的绢纺织厂。”

　　开学典礼上的发言稿被耿巧生悉心珍藏了整整57年,再次展开时,纸张已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有力。记者仔细翻阅,发现在这份短短数百字的文稿里,“这是我们的国际主义义务”这句话被郑重提及了两次,字里行间满溢着“同志加兄弟”的深厚情谊。

　　正是怀着对越南人民的深情厚谊,在随后两年多的时间里,南绢厂用行动践行“毫无保留”的承诺,不仅在培训的师资配备上优中选优,更在教学过程中倾囊相授。

　　现年80岁的黄子德,当年在南绢厂政工科工作。在他的记忆里,“厂里特意抽调技术最过硬的师傅,与越南实习工人一一结成‘师徒对子’。那些从江浙沪来的老师傅,还有留洋归来的工程师,全都投身到了教学工作中。”

　　为了让越南徒弟尽快掌握实操技能,南绢厂的工人们尝试了各种办法。庞业盛当时是精炼车间的技术骨干,负责带教两名越南实习工人。起初,语言不通的障碍让教学举步维艰。但庞业盛很快摸索出一套实用办法,教学全程以实操示范为主:自己先做一遍示范,然后手把手带徒弟跟着操作一遍,最后盯着徒弟单独操作一遍。遇到难度较高的工序,他不厌其烦地反复演示,直到徒弟们完全吃透要领。在这样细致的教学下,越南徒弟们的技能水平实现了快速提升。

　　作为阿勇和小红的同门师兄,王宗骏在师傅分身乏术时,主动挑起带教的担子。语言沟通不畅,他就连比带划、画图解说。不过一年多的光景,阿勇和小红的技术水平便有了很大进步,甚至可以与师兄比肩。

　　心手相牵，情深谊长

　　南绢厂对越南实习工人的关怀不止于教学,更渗透在日常。厂里成立培训办公室,选派会越南语的职工担任专职翻译;腾出三层家属楼供越南实习工人住宿,将新建幼儿园教学楼改作实习教室与活动室,为实习工人创造良好的学习和生活空间;同时,搭建起专用小饭堂,保障实习工人的饮食需求。

　　这一桩桩暖心之举,迅速拉近了越南实习工人与中国工友的距离,彼此间的日常交流也逐渐增多。庞业盛的两位越南徒弟,教会了师傅哼唱《越南—中国》的经典旋律;阿勇和小红则教师兄王宗骏学会了越南语里的“恩根”(吃饭)和“莫海莫”(一二一);热爱文艺的徐赞辉常和越南实习工人围在收音机旁,兴致勃勃地探讨音乐。

　　美好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1971年4月,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随着列车从南宁火车站站台缓缓驶离,越南实习工人们带走的,是中国师傅们倾囊相授的绢纺全套技艺和中国人民的温暖情谊;他们留下的,是“把技术带回去,好好建设国家”的承诺,以及对中国师傅和人民深深的感激。

　　越南实习工人回国后的第二年,南绢文艺宣传队排演了歌颂中越工人情谊的歌舞剧《情深谊长》。那些温暖的瞬间在剧中重现时,王宗骏说:“很多工友都红了眼眶。”

　　中越情谊的延续和回响

　　王宗骏没有想到,时隔半个世纪,他和越南师弟阿勇能再次相见。

　　彼时已是新世纪,中国—东盟博览会永久落户广西南宁,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已然成为连接中国与东盟的桥梁。在一次东博会上,年逾花甲的王宗骏,与前来参会的阿勇不期而遇。跨越几十年的光阴,两双手再次紧紧地握在一起。

　　阿勇早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实习生。他说,回国后,他把在南绢厂学到的技术和管理经验应用于实践,从一名普通技术工人做起,一步步成长为班长、车间主任、厂长,如今成为越南企业经贸代表团的重要成员,活跃在中越经贸交流的前沿。

　　“真的很感谢中国人民曾经为越南所做的一切。几十年来,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南宁——这个给我们一生都留下美好记忆的城市。”阿勇对王宗骏说。

　　王宗骏特别自豪地告诉记者,后来听厂里培训办公室的同志说,那批越南实习工人中,有不少人成了越南当地纺织企业的生产骨干。中越友好在两国人民守望相助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中越关系的根基在人民、血脉在人民、力量在人民。”2023年12月访问越南前夕,习近平总书记在越南媒体发表的署名文章中这样写道。在习近平总书记的关心和推动下,中越两国的人文交流日益密切,不断为两国友好注入蓬勃动力。近年来,在“一带一路”和“两廊一圈”对接合作的框架下,广西与越南的经贸与人文交往日益密切。以丝绸纺织为例,中国的先进蚕桑品种、自动化缫丝织造技术,通过中越边境贸易、产业园区合作、技术培训项目等方式,持续不断地进入越南,助力当地纺织工业升级。当下,广西正深入实施“一带一路”技能筑梦行动,深化与东盟国家之间的技能交流合作,与越南等国家和地区共同打造技能人才培育新高地,携手开创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的美好未来。那段始于57年前的中越工人技术交流故事,在中越两国的友谊长河中有了生动的延续和回响。

　　(衷心感谢南宁市国家档案馆为本文撰写提供的支持与帮助)